心中一直惦记着今天是残联领导来审节目的日子，因此周五下午洗衣歌的排练并没有太用力，晚上越剧演出之后的宵夜也给推掉了，美其名曰为双人舞减肥，其实是不想太晚归。一大早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醒来，阳光明媚的天气，去食堂吃了早饭，出门。很不巧赶上生理期，仅仅是在公汽上喝了一口凉的矿泉水而已，肚子便开始隐隐作痛，一直痛到长宁初职。喝点热水应该会好得多，然而环顾旁边的商店，不知从哪里去弄杯热水，无奈作罢。
    伟居然还不知道今天领导要来的事情。昏。跟他一说，他也莫名地紧张与亢奋起来。把昨天看视频帮他总结出来的36大罪状给他，他看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作orz状……趁佘老师还没来，抓紧时间先帮他一一细抠。不抠不打紧，一抠才发现居然有那么多细节都实在看不过眼。唉。还是那句话，指望一个不到15的学舞才两三年的孩子一下子改掉这些毛病实在是很难很难，只能尽量了。起码让他在意识上明白，哪些习惯是很难看的，要不得的，至于上了台记不记得改，那就全靠他自己了。36条毛病，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说完。和佘老师一样，当反反复复提醒他某个动作是错误的而他仍然改不掉时，简直气得想吼人~~自然终究没吼，只是淡淡道：“猪。”而他也很精明地回我“猪英台”。其实，在指导他舞蹈动作的时候，事实上我已经忘却了：他是一个所谓的智障孩子。所以，才能如此自然地开这样的玩笑吧。只是过后细想起来，不知他是否如外表上流露出的一样，真的并不在意？
    十八相送并肩而行，眼神要对接上然而逐步向外移动，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但伟没有戏剧表演基础，所以很难领会。关于眼神的平移，专业戏曲老师曾经用她的食指竖在我眼前来引导我视线的缓缓移动，而董妈妈也曾告诉我，眼神和下巴要保持同步，井老师还曾说过，要有一种一个一个把包围着你的全场观众扫视过来的感觉。自然，还有那条广为人知的办法了：在黑暗中点上蜡烛，盯着烛光的轨迹练习视线的移动。我是明白的，但是，不可能让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也掌握这一切。转身后，靠得很近，两个人眼神一旦对上，不约而同总有想笑的感觉，于是又发生笑场n次。哎，真是太不专业的排练了。
    排练越进行下去，肚子痛得越厉害，于是放慢节奏，坐在凳子上对伟指手画脚，有时起身和他配一配。排到十一点多，佘老师来了，把整个舞蹈拉了一遍，发现后面还是比较赶，于是把高潮前的连续两个抱起来的动作减到一个——其实个人觉得如果前面的动作够熟练连贯的话，这个动作是可以保留下来的吧，然而目前我俩能力所限，只能做到如此。以后有充裕的时间仔细打磨这个舞，再把这些遗憾之处都填补起来。排了没多久，教计算机的赵老师经过，先是站在门口看我们练化蝶部分的那段，看了半天，竟然没有走的意思了，干脆进了教室，又看了一遍我们和音乐的完整版，笑着说，伟的表现真是大大超出她原先的期望了。似乎这是我们的作品初步成型以来，第一次从外人那里得到肯定和称赞，显然，对伟是有非常大的鼓舞的。舞蹈方面，伟并不是一个被夸几句就忘乎所以的孩子，因为有佘老师这位严师，也因为他自己的欣赏水平已经达到超越年龄的程度，他永远会觉得自己的动作还是那么地幼稚和不成熟，也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那里。但，他还是需要鼓励的！事实上，任何学习者都是需要得到鼓励的。
     赵老师是个胖胖的女老师，大我两岁，参加工作已经多年，人很开朗随和，看得出对自己的学生也是衷心喜爱，有她在，气氛活跃不少。说到底，因为从小对老师的畏惧，因此面对小我两年的佘老师，我还是有些拘谨的，然而和赵老师却能够比较随便地交谈。承蒙她帮助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和一段无声的视频，自己看了几眼，果然比上一回有了许多进步，只是后面依然有些赶音乐的感觉。周二最后一次排练，一定要把这部分弄得从容些。
    肚子痛得越发厉害了。因为佘老师在，所以不再像前面那样保留体力，每一遍配合都是尽全力，被抱起和被托举的感觉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有点腹部受压、脸色发白的感觉。每段动作跳完以后，都会忍不住按着肚子地下蹲一蹲或者坐一坐。几乎快到一点半，残联王老师才赶到，上午在盲校开会，中午饭吃了一半就匆匆赶到审节目，也挺辛苦的。一见面，她便问我复旦演出节目单的事情，为什么原定的13个节目被砍到只剩6、7个，尤其是舞蹈节目，孔雀舞和红黑伞都没有了。只能如实回答：俺们学校老师不重视舞蹈，觉得舞蹈节目太多……和王老师共同发了几句牢骚，抱怨一台精彩的晚会怎么可以缺少舞蹈呢。而且，脑瘫孩子杨辰的独唱也成了复旦歌唱类节目太多的牺牲品，而王老师早已经和他打电话说好了，难道要让他失望么？这天天被关在家中轮椅上的孩子一定很渴望出去演出的机会的，我明白。然而学校决策之下，我们残艺又能如何？
    接着王老师又问这个舞是谁编的，依然老实地回答，算是我自己编的吧，排了九次，其中佘老师指导了七次。趁机在她面前大表了一番佘老师功劳，幸好这时候佘老师出去不在，呵呵，始终觉得背后的夸奖才显得诚意，若是当着这个人的面说他的好话便有阿谀奉承之嫌了。
    和伟把舞跳了一遍，因为时间紧，王老师一面看着，一面和佘老师商量演出当天派车接送的问题，没有想象中的聚精会神的审节目的架势。哑然失笑：其实我们这个按专业标准排出来的双人舞，领导的确总不会信不过我们的节目质量吧，王老师也只是受领导委托来看看而已。伟排了一上午，体力消耗比较大，到后面托举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得不太完美了，把我放下来以后就在呼呼喘气。不过，看得出他的基本功和舞蹈感觉还是颇让王老师吃惊的，当场便表示让他进残艺来以后好好培养，还很恳切地对他说，要把身体锻炼得壮些啊，不然没力气托举，呵呵，其实他纯粹是被一上午的排练拖垮了。然后，又说我的表现没什么问题，伟对音乐和感情的感觉理解还要加强点，嗯，实际上自己惭愧得很，自知身材条件不是很棒，基本功也不那么好，和先天条件极其优越的舞伴站在一起心里实在没有足够的底气，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舞蹈感觉上加把油了，其实，是很期待听到别人指出我的不足的。下午去舞校，井老师看过视频之后也是口口声声的鼓励，非要她说些弱点，她想了想说，线和面的感觉有了，流动的感觉有了，但是点的感觉还不够，力度还欠缺些。我想，这才是我乐于听到的吧，很有用！！！
    王老师似乎同佘老师还是比较熟的，两个人用上海话说得起劲，可惜我听不懂……后来佘老师开始上课，我们去门外继续聊，王老师的女儿也到了，母女俩同伟继续用上海话说着说着，我还是不懂……那19岁的小姑娘性子似乎也活跃得很，和伟碰到一处，两个人便是追追打打的，东一个玩笑西一个玩笑，后来伟跑回我身边，仿佛故意作给她看般，手向我臂弯里一插，小姑娘瞪大眼睛说你干什么呀，伟得意洋洋说这是我舞伴，培养默契好伐。我淡然笑笑，大家也都笑，一起往楼下走，我微笑说了句，这孩子没大没小的，王老师微笑重复，没大没小的。
    和王老师走出校门，她告诉我自己曾经在长宁初职的前身——上海二聋校教过八年书，而且，她本科竟然是从华东师大毕业的。这倒让我有点意外。聊得比较融洽，这个节目的前景也似乎一点点明亮起来，如果领导周三看过满意，做服装的事情也可以正式提上议程了。以后还可以继续参加一些其他的演出甚至是比赛。节目质量的本身，我、伟，还有佘老师是付出了许多的，甚至可以说这是残艺到目前为止专业性最强的一个舞蹈节目，但任何一个节目的最终成功，还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吧。
    和伟去旁边的湘菜馆吃饭——他还是没改掉出门不带钱的习惯，连便利店买瓶水都要我给他钱。板着脸教训他道，你老这样，以后长大怎么泡女孩子？以后是你给人家女生买东西，不是你花人家的钱。结果他居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啊，你这话跟我们班一个男生说的一模一样……看来那个小男生倒是满绅士的来。进了饭馆，我点的手撕包菜，他偏点了个我后来吃下来很讨厌的酸辣汤，外加一份扬州炒饭，哎，上海人的口味还真是特别啊，明明去湘菜馆还执意要点这些本地菜。我觉得实在是很不好吃的东西，他埋头吃得蛮起劲……吃完之后，一同走到中山西路，边走边聊。他果然对我并不隐瞒什么，讨厌什么人啦，喜欢什么人啦，都很坦白地告诉我；忍不住问他家里有哪些人，他也实话实说，满月时父母就离婚了，后来再也没见过妈妈，还有外婆，爸爸也找过后妈，但是最后没有在一起。问他恨不恨亲妈，他表情复杂，随即口气显得满不在乎地说，恨啊，很恨。刹那间觉得很难过，仿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刺到一样，满是不忍。忽然内疚地想着，自己的问题是不是伤到他了？
    过马路之前，最后几句话是关于残艺的。当知道残艺只是一个业余性的文艺团体之后，伟显得颇为失望，他是一直希望能以舞蹈为职业的，当然，我知道这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是一件很难的事儿。迅速的学舞能力和良好的社会适应能力对于一个专业舞蹈演员来说太重要了，而他不具备，因此比较难在一个毫无外在保护的圈子里混下去。他说，那么我还得找工作啊，眼里流露出茫然和无奈。忽然想到莹做专业舞者的梦想，也许，一样是很难实现吧。而找其他的工作，对被贴上残疾人标签的人来说，在现在的社会里又是那样地难。
    周二还有最后一次排练，然后就上台演出了。约定了这回复旦演出后，每周仍去一次艺术中心，继续打磨这个双人舞。也许真如佘老师说的那样，要弄一个上得大台面的作品出来，起码得半年吧，以我们的天份加上努力，也许可以缩短一些，但不会短太多。不论如何，直觉感到，如果继续努力下去，这个节目会成为我们各自舞蹈生涯里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确实，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