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终于结束了。
情绪不曾大起大落,它走着一个圆滑的曲线,如箫声余音袅袅,如波涛绵延不绝。一时脱离不了亢奋的状态,昨夜那场,是真正用了心血去跳的,捧出心呕出血,毫无保留地在舞台上演给人看,仿佛一夜之间,已经老去几岁。
记得以前天上人间专场结束后一大帮人去消夜,很晚才归,但也没有这回失眠得这么夸张,九点就到屋,反而迟迟睡不着了。凌晨一点就寝,辗转反侧,神经仍停留在舞台上的状态,闭着眼睛,然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地在脑子里活动着,似乎依然为那些跳跃和托举的稳定性而悬着心一般,始终难以成眠,大概快到三点,方才倦极,睡去。巧的是中午碰到莎,只跳了洗衣歌一个节目的她,居然也是十一点上床,一直失眠,一点方才睡着。
因为疲惫,一天都没什么精神,亢奋和低落的过渡如同蜡染,层层渐变的不紧不慢地渲染着,一整天上网接了若干个朋友发来的演出照片,其中还是有不少佳作的,尤以那几位聋人摄影爱好者的作品为最。晚上昨天晚会的男主持和他的室友请吃饭,老规矩,又要我带一朋友赴约,于是在寒冷入骨的冬夜,带了萍一起,缩着脖子发着抖跟随两位风度翩翩的MBA来到乡间老厨。闻名已久的湘菜馆,猪手和剁椒鱼头都是招牌菜,今天终于被我吃到了。这样的天气里,就想吃点这样辣辣的菜,喝点热热的米酒。可惜对从来不喝酒的我来说,这米酒的度数依旧太浅,醉不了人,不过徒添双颊的融融暖意而已。一面吃饭,一面说着这回演出的事儿,多少精彩,多少唏嘘,多少无奈,舞台上的光鲜背后隐藏的又是什么?乘着酒意(米酒也终归是酒吧),说起这回残艺的13个节目被砍到7个,说起研会的负责人居然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打过一句招呼摆一个欢迎的姿态,说起那个一心巴望着登台表演的智障小女孩,为了她的心愿,母亲不顾我事先的劝阻,依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地把伴奏碟带到现场来找音响控制人员找残联领导……也说起自己的这个双人舞排练的艰难,说起伟这个没有妈妈的孩子……逼仄而充满人气的农家饭馆里,忽然很想喝醉,醉倒,一场大梦睡过去。可惜,幻想而已。
回到宿舍,刚上qq接了点照片,突然arp病毒又发作了,弄得全楼人上不了网。焦躁,疲惫,找不到任何兴奋点,什么事都不想干的感觉。打开音乐,随便找各种歌和曲子来听,却很奇怪地发现自从昨天下了台后,便不再想听梁祝了,不似演出前,日日必要听上n遍的感觉,突然一下子没了这种欲望,怕那旋律把蛰伏内心的最后一点感情都勾出来——感情在昨天的舞台上已经暂时透支了,歇歇吧。只想睡过去……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回复到正常的状态。
看一个朋友在演出结束后拍下的两小段视频:曲终人散,台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演员,我穿着金色的藏族衣服,随意坐在舞台边沿的台阶上,用手语和即将离开的聋人朋友交谈,道别,微笑,偶然摆出姿态给熟人拍照,拉熟人上来拍照……是那样地疲惫,松弛,然而欣慰和亢奋啊。
昨天到今天,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反馈很多,大部分自然是赞扬,复旦的兄弟姐妹们,认识的,不认识的,总是发自内心地说你跳得真好。然而我更在乎而且重视的却还是那些负面的评价:室友一个说伟现阶段什么都可以放下,只把舞台上走路好好练一练,一个说我基本功差,然而这已经是没有办法彻底改变的事情;莹说,不够优美,配合还不行,两个人都还要练,问题不单在某一方;沅说,舞蹈还不熟,我的基本功还需要提高,伟还需要丰富舞台经验(我知道她想说的其实是“舞台表现力”);看惯芭蕾舞的平则只说了一句,这个舞蹈的编排感觉有点松散……而上午打电话给残艺某老演员的时候,对方居然怂恿我下次和佘老师合作参加演出,言下之意显然认为伟的水平还不够了;问领导的评价,也只淡淡的,说,你的表现还可以(客气话么?),那个小男孩还不行。赶紧接过话茬,说,我们这个舞蹈刚排好,以后还要接着完善的,每周日继续排练。领导说了一句,这个舞要高难度才好看。言下之意是什么?嫌我们的托举配合动作还不够难么?还是现有的难度可以了但是做得还不够完美?不得而知。这方面,肯定是佘老师更有发言权了。伟的缺点在哪里,他也最清楚。希望下周日能和他就此好好沟通一番。
出乎意料地,领导却主动给我提了另一件事,她说你给研舞队排的洗衣歌,可以教给残艺的演员么?自然,没有问题的,本来就是我自己从碟上扒下的作品,并不怎么难,教残疾孩子,也非常愿意,甚至很早就问过伟,你们学校可不可以排洗衣歌,如果排的话我来教你们,可他说,我们舞蹈队找不到七个女生可以跳的……然而,谁都知道,这回演出,我真正重视的是什么——也许梁祝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全程得到专业老师的指点排出来的作品,也是我第一个(会是唯一一个吗?)双人舞作品吧,更期待的是领导对这个作品的重视。一月份是肯定会有演出的,她说。具体的信息,则无从得知。也许,是我太急于上这个节目了吧。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急些什么?是否因为潜意识里觉得,不会在这个城市里长久地呆下去呢?
目前为止,仍没能看到昨晚现场的视频,脑海中对于自己的表现完全没有概念。只是很清醒地记得,当时的情绪是完全投入了的,所有的技术动作要领都是没有忘记的(当然实际上到位与否是另外一回事),最后的高潮被他抱起来转圈的时候,眼睛是第一回敢和他深深对视的。然而,来自各方面的评价又总让我的心情凌乱,于是带着几分寥落地想着,为什么现在所有人的眼中,台上的我都似乎把伟给比了下去?事实上伟的潜力非常之大,给他若干年的时间,他应该会是个很优秀的舞者,而相形之下,我的发展空间则远不如他,舞蹈感觉再怎么好,年龄身材基本功等等毕竟都是受了先天限制的。现在是谁衬不上谁?将来又是谁衬不上谁?其实是很有着几分提前的自卑意识的,因此,在别人说着他跳得如何如何不如我的时候,自己心里倒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反而却是另一种矛盾冲突:他若是跳得不如我,我固然不会高兴;但他跳得好过我呢,我也自然更加不会高兴……真奇怪真纠结的想法啊。
写到这里,不禁深觉自己的心里,是不是其实还始终藏着那一份挥之不去的自卑呢?耳边响起《梅花引》的旋律,董妈妈亲手教会的古典舞,有三四年了吧,我和她都非常喜欢的一个舞蹈,当我刚刚学会这个舞的时候,她便说,我是用心在跳。梅花的孤傲,梅花的清冷,梅花的寂寞。谁是我知音,谁解我情怀,谁听我吟唱,谁为我徘徊。张也的歌声,跳过多少遍都没能让我投入到流泪的地步,这一刻,只是在电脑前听着,却因为心里的小小脆弱伤口而动容落泪了。
毕竟是长大了,来上海以来,早已学会每次在这样低落的时候,便告诉自己说,快乐一些吧,看看那些希望吧。从明天开始,要恢复正常的心境,正常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昨晚,毕竟是一次快乐的演出,我双人舞的处女秀,不是吗?
挑了一张非常喜欢的照片放在桌面上:我、伟和佘老师三个人在后台,我们的手搭在佘老师的肩膀上,佘老师用双手分别朝我们比出竖大拇指的手势,含义很清楚:你们俩都很棒!照片上,三个人都笑得好灿烂。
的确,看看这张照片,心情便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