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也渐渐变得熟悉，变得亲切。再次到那些只去过一两次的地方去，莫名地产生一种类似于归属感的感觉。地图曾经翻破过好几份，而眼下手头上的这一份，已经很少使用，只有偶然准备去不熟的地方时，才拿出来看看路线，查查车次。整个城市慢慢地陷在了自己的掌握之中，坐公交时不用时时留心盯着每一站的站牌，各条地铁线的站名也逐渐被牢记，穿行在上海的街头，从容而又自如，这种感觉真好。
    昨天去残联艺术中心教那个智障孩子跳舞，到达之后，没见王老师人影，却见几个大大小小的家长孩子坐在大厅里，看到我，一位母亲起身问，您是老师吧。看到她的孩子，我吃了一惊。一直以为王老师所说的那个基本功不错的孩子只是轻度智障，就像团里那个特别机灵好动的男孩子一样。可是我面前的这个17岁的女孩子有着一副典型唐氏综合症的面容，身材矮而胖，很难想像，她会如何在台上起舞？
    所幸，这个名叫春意的女孩子，眼里似乎有着比一般智障儿童更多的灵气，说话口齿不清，但还是能说的，而且时常有一些孩子气的妙语和举动。她刚从特殊学校毕业，据她的母亲说，她在学校一直跳领舞。尽管如此，但我还是对她学舞的能力抱怀疑态度。因为在镜子前带她压腿和做准备活动的时候，我已经发现，她在舞蹈方面其实还很业余。
    也许对这种孩子来说，行动能不那么笨拙，能做点体操跳点舞，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但是，我觉得舞蹈的的确确不是一个适合智障儿童的表演项目。舞蹈太需要美，太追求美，而他们有限的肢体支配力，如何将最基本的美感传达给观众？当然，偶然登台亮相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舞台上，从来不曾出现专门的智障人舞蹈节目，而我在上海却时常见到（诚实地说，他们的舞蹈并不怎么受观众欢迎，有时候甚至被嘘）。如果说，这种节目是为了展示他们的不易、赢得人们的感动，那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会说话、会唱歌的聋人上台去扯着变调的嗓门高歌一曲呢？看来，人们的听觉要求真是远比视觉苛刻。不喜欢看，尽可以闭上眼睛不看；但是不喜欢听呢，总不能在剧场里把两只耳朵堵起来吧！
    由此又想到：特殊艺术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艺术？残疾人固然是残缺的，但在特殊艺术中，对这种残缺是要掩饰，还是要袒露？我个人主张前者。即使是袒露短处，也应该是富有美感的袒露。聋哑人看手势指挥跳舞，节奏天衣无缝，给观众的审美感受和健全演员无异；肢残人拖着只剩一条腿或者一条手臂的身躯跳舞，只要功夫到家，照样可以赢得满堂彩；盲人唱歌或者演奏乐器，更是避己之短，展己之长。而对智障人来说呢？也许唱歌对他们来说更加实际一些。他们的歌声，听上去不会让人想到他们的残缺，而他们的舞蹈，却实在是将自己的短处亮起来，去硬和常人相比。因此，从宏观上来说，让智障人群涉足特殊艺术中舞蹈这个领域，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策。
    教春意跳舞，确实非常吃力。我没有任何和智障学生打交道的经验（早知道就看几本特教书再来了），所以我更多地是在用习惯的方式教学，在示范的同时用语言形容各种舞蹈动作。可她不光模仿能力不强（特别是没有看镜子来自我纠正的意识），而且学得非常慢，教会了的动作转眼又忘记。好容易几个八拍教下来，她也可以跟在我后面跳了，可叫她一个人跳，还是说不会。一个小时出头，才教了不到四分之一。她学得很努力，人也很乖，但她的注意力集中时间毕竟是非常有限的，到了后面就明显地提不起精神，还打呵欠。无奈地意识到，以后的教学不但次数会比我想象中的多，而且很多动作我也要大幅度精简了——我一开始就高估了我的教学对像，也许，卓玛这样一个舞对她来说也太难了吧。
    使我特别感慨的是春意的母亲，她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个居委会的大妈，而她对自己的孩子的钟爱是溢于言表的，总是主动地对我说春意拿了什么什么奖啦，怎么怎么聪明啦，似乎生怕我小瞧了她的女儿。印象最深的是她主动对我说，老师，你知道吗，智障的孩子障在哪里，就在一个慢字上，他们的反应慢，学东西比正常人慢，但他们不是学不会，老师要有耐心，慢慢来，多重复几次，她就会学会的。后来，她把自己的名片给了我，上面的名字似曾相识，下方还赫然写着三部作品的名称，好像是个什么三步曲，我看着名片发愣，她说，我是写书的。我说，那您是作家啊。她笑，说随便写点的。
    后来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如此熟悉。原来复旦红十字会曾请过她们母子来3108作报告，我曾经在海报上看到她的名字——吴必尧。记得当时海报上说，一位作家母亲，将自己的智障女儿培养成了一个会跳舞、会画画、活泼可爱的小天才。当时本想去听这个报告的，但因为别的事情没去成。没想到，竟然还是认识了。
    和她们母女一同来的还有一对母子，男孩子也是智障，但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长得眉清目秀的，只是样子有点拘束，春意给我表演跳舞的时候，他妈妈让他唱歌，他就很乖地唱。听说，这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演出，你唱我跳。男孩没和我说话，不过他的母亲告诉我，他非常想进艺术团唱歌，并一再请求我向领导推荐一下。汗，真是高估俺的能力了，俺只不过是团里普通一兵而已，在领导面前说话哪里有分量？看着他们渴望参与、渴望上台的眼神，虽然理解，但也爱莫能助。
    今天上午在大华社区又有一场演出，这大概是下社区巡演以来最混乱的一场了，观众少得可怜，台下的座位是些临时搬到一起的凳子，不时有人走来走去……不过今天的主持人对我来说是张新面孔，她主持得倒挺不错的，声音很甜美。腿伤似乎还有影响，心理有阴影，不太敢做技巧动作，而且体力比以前有退步，候台练习时就觉得很累，连续高速的旋转让我有些眩晕。不过，一上台，灯光照射下来，马上进入一个全然不一样的境界，浑然忘了方才的疲惫。我想，这就是真正的表演的境界。观众虽少，但还是热情的，旋转时也听到他们在鼓掌，让人欣慰的掌声。
    匆匆换下了服装，厕所里一个刚看了我跳舞的阿姨主动帮我拿衣服，并说我跳得好（对于非专业人士的赞扬，俺要一笑置之，继续努力~~）。和演员领导们挤在一个小面包车里回到了中心。车上和李名扬老师用手语谈了几句。其实对他一直有由衷的敬佩和仰慕，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威信和亲和力的聋人教师，对待艺术的态度也严谨，特别喜欢看他戴着耳机，在台下用手势指挥的样子，真是酷啊。但是这些感觉说出来，未必有拍马屁的嫌疑，所以就放在心里。
    中午应约去Tony&Guy做发模，这家位于淮海中路的豪华美发厅简直就是为老外和白领开设的，如果不是有免费剪头发的机会，我想我大概永远不会来这种国内一流的地方吧。上回第一次做发模是剪的一刀平，过程漫长而痛苦，而这回就好很多，换了个发型师，对我的原生态头发很中意，死活央求我给他一个修剪考试的机会，并且承诺所用的时间肯定会比上回短很多。果然，这回剪的是后面整齐，两侧由长到短渐变的发型，只花了一个多小时，这个时间长度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地满意了，实在是被上回的四小时万里长征吓怕了。剪出来的效果还可以，可惜平时我实在很少披头发，何况夏天这么热，干吗给自己找罪受。一回宿舍，就把头发都扎起来了，发现两侧的头发果然太短了，也就到下巴，很难扎起来。T.T
    晚上在bbs上看到湖北版有个找了武汉老公的苏州女生发帖子抱怨武汉如何如何落后，心里不爽，发了几个帖反驳。毕竟是在湖北版，大家对她的讨伐声融成一片，蔚为壮观。再度意识到：武汉真是一个让人明知道不好，但仍受不了别人说它坏话的地方，因为它是家乡啊。
    记下自己发的某个帖子，以资纪念：
    “话说我是承认武汉的落后的。
    但是，看到你这种带有东部沿海优越感的帖子，感到很不舒服，所以想提醒你，不要忘了武汉本来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这并不是得过且过固步自封，只是作为一个武汉人的自尊感。
    就像母亲一样，就算你心里知道她再丑陋再贫穷再小市民化，但是，当别人辱慢她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站出来反击的。因为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我就是这个意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