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好几年前的一次采访,在珞珈山麓。
我告诉那个新闻系的男生,有朋友说我给他的感觉像白色,白色,是一种很纯净的颜色。他马上就接过话说,同时白色也是一种复合色,多种颜色混在一起可以成为白色,它表面单纯,内里复杂,你觉得自己复杂吗?
当时我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他说,人其实都是很复杂的。人越敏感,就越复杂。
今天回想起来,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是错的。那么多年以来,我其实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敏感,然而简单。
一直觉得很诡异,一位仅仅是听过我的一次例行公事的报告的聋儿家长在网上对我说,我觉得你很单纯。
至今没想出来他是如何从那样雪泥鸿爪的接触痕迹中判断出我的单纯,也许只是看看模样,听听说话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已经出来了吧。
单纯是好事,也是坏事。现在当我所处的环境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元化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我真能如那位新闻系的男生所说,成为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那种颜色。
因为听不见,所以我内心一直安静。
很安宁,想做一件事就会全心去投入的那种安宁,不会在脑子里有乱七八糟太多想法的安宁。
尽管助听器一直给我带来喧嚣和嘈杂,但是我的内心的安宁并没有受到打扰。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庆幸。
有些事,只有内心真正地安静了,才能做好。
比如对艺术的追求。
可以说我在学舞上其实是很笨的,我不像残疾人艺术团里其他拔尖的演员那样,看过几遍示范动作就能记得,我一定要麻烦老师来细细地教,反复地抠。
但是我热爱舞蹈,我舍得投入,我可以在课后花数倍于他人的时间来反复回味揣摩,反复练习,直到身体熟悉这个舞蹈的韵律和节奏。
所以一曲《孔雀飞来》,在学习之初,我是最没信心的一个,动作记得最不熟的一个,但是因故停了几个月再开始接着教时,老师却对我的动作之娴熟发出惊叹。
而其他一同学习的演员,动作早已忘到九霄云外。
尽管老师只是舞校尚未毕业的17岁的小妹妹,但她也能一眼看出,我为了做到这一步,在平日的训练里曾付出多少。
艺术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天资反而成了不必要条件,当一个艺术爱好者具备了基本的天赋之后,那么后天的努力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了。
我不敢说我有多热爱舞蹈,就像工越剧女小生的朋友面对进专业剧团的机会时,依然选择继续学业一样,我,也是不会为了舞蹈而放弃我现在所具有的东西的。董妈妈对舞蹈的热爱曾支撑着她由病榻上站起,打破医生的瘫痪断言,和她比起来,我实在是汗颜。
但是,我已经把业余的时间,空闲的时间,尽可能多地都给了舞蹈。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东西,我知道即使有幸让兴趣与事业重合,事情也往往会与想象的大相径庭。从这个角度来说,没能吃舞蹈这碗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很喜欢在舞校练功房里呆着,自己跳跳舞,或看那些专业的学生坐在地上休息,感觉都很好。我告诉岑老师,我是多么地羡慕他们。岑老师说,有这样的机会,他们也要懂得珍惜才好。
对专业舞者来说,舞蹈之外的东西很多,很复杂。其实对我们非专业的舞者来说,又何尝不如是。
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重返湖北残疾人艺术团,在后台化好了妆换好了演出服,才得知邰姐和潘老师居然不要我上台,似乎千手观音这个舞蹈本来就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心冷血凉的那种感觉啊,虽然是在梦里,但现在想来仍会遍体生寒。我不能想象,如果现实中我真的不能登上舞台,那会怎样。
在梦里,我开始哭泣,我哭得很伤心。
这时,舞台上我最喜欢的越剧角儿吴凤花走下来,走到观众席上,揽着我的肩膀,抱住我,开始唱越剧。
她是那么地亲切,亲切得如同我在相辉堂见到她同她聊天的那日。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我多么想和她一起开口唱,唱那些我听过无数遍在心中早就能哼的旋律,但是我开不了口,我找不准音。
自然,我可以放肆地哼起来,但是在那样的舞台上,在那样的人怀中,我怎能放肆?
所以我更难过了,哭得更厉害。
她一直紧紧地搂着我,我一直哭得很厉害。然后我发现自己醒了,天早就亮了,我抱住的是被子。
这个梦,大概很少人能够理解。
不过也许很多人都能理解,如果把我的这种热爱套用到他们对自己所追求的事物的热爱上。
晚上和朋友去逛街,听说了研会内部的一些事儿。几乎都是可叹之事。
朋友强烈推荐我参与文艺部长竞选,我笑着说,我不行。我的管理能力,我的协调沟通能力,一直都是弱项。
她说,试试才知道行不行。若你当选了,才能更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
但我想,如果要将那么多精力放在非艺术的东西上,这样的职务纵好,我也不如不当。
我只想搞我的艺术。部长如何,主席如何,老师如何,我无意过多探究,只是觉得,他们如果能给我一片施展的空间,也就够了。
好在,复旦对我一直是很厚爱的。
由衷地感谢。
我在校级自强之星颁奖会的即兴发言中说,我觉得我来复旦一年半,所收获的,比在武大七年要多。
当时看到下面一个男生很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大约是心中奇怪。
也许这话偏激了些。武大无论如何,也是我完成一次蜕变的地方。但是,复旦,在很多很多方面确确实实是其他的高校所比不上的。对她的赞美,我是发自肺腑。
周围的世界越来越复杂。
其实这是件好事,它证明,我在走出自己的世界,越来越深地浸入主流社会的河流。
但我希望我能如白色一般,阅尽千帆之后,淡定,简单。我喜欢这样的状态。
